百余年前，西方艺术界被中国人制作的两件花岗岩雕像作品所震撼。创作者李金发——一位来自广东梅州的年轻人，他在旅法期间为同乡林风眠和刘既漂各做了一个石膏像，并雕刻成花岗岩像亮相巴黎世界艺术博览会展台，最终成为雕塑作品入选法国展览会的中国第一人。
2025年12月8日，李金发诞辰125周年活动雕塑专题讲座在嘉应学院开讲，再次将众人目光引向这位从客都梅州走向世界的中国现代雕塑艺术先驱。羊城晚报《客家文脉》本期带你走进李金发的匠心世界。
国立艺术院雕塑系师生合影（左五为李金发） 资料图“客都启航，旅法深造”
“我们乡村周围有高山环绕着，苍翠可爱……”在《李金发回忆录》中，百年前梅县区梅南镇罗田上村的山水风情跃然纸上。梅州市古民居研究会会长温亮兴介绍，李金发父亲李焕章及家人于1888年在这里建造了客家民居“承德第”。“漫步承德第，触摸斑驳砖墙，仿佛看见一个家族的文化坚守与一个诗人、雕塑家的精神成长彼此映照。”
1900年冬，李金发出生，19岁成家，心怀远志的他，婚后不久即别妻赴沪，修习法、德文。当时众多艺术青年自沪漂洋留学，李金发与林风眠等人遂同船西渡，于1920年抵法。
梅州三剑客：林风眠、林文铮、李金发。作者：龙翔、钱云可 资料图在异国他乡，方知生计维艰。李金发决意掌握一技之长，以艺立身。彼时的法国，雕塑艺术源远流长，漫步在法国城市之中，到处都可以看到许多栩栩如生的雕塑艺术作品。他在回忆录《浮生总记》中写道：“我在第一次游卢森堡博物馆时就醉心于美丽的石像，即有意从事雕塑，一是这在中国是没有的技术，可以出人头地，二是受了五四运动的鼓吹认为文艺是高尚的学问，历史的结晶，值得一生努力，可以在历史上留些痕迹。”
就这样，李金发与林风眠凭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如愿考进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校。李金发师从法国雕刻大师让·朴舍（Jean Boucher），为了学做肖像雕塑，他经常将黏土带回旅馆里练习。据记载，他后来做了两个石膏像，请人做成花岗岩像，并入选巴黎世界艺术博览会，系中国人雕刻作品首次亮相该展，连他的老师也颇为惊奇。从此李金发与金石土木为伴，成为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校最具潜力的高材生之一。他也在心中暗下决心，学成后报效祖国。
“李金发是雕塑作品入选法国展览会的中国第一人。”知名收藏鉴赏家罗雄评价，其早期作品如《未腐之先》《耶稣》等，已见颓美之气与写实功力。1924年，李金发取道意大利回国，受上海美专校长刘海粟之邀，准备任教雕塑科。这段旅法岁月，不仅锤炼了他的技艺，更塑造了他融汇中西的艺术视野。
李金发1936年创作《黄少强像》 资料图“融贯中西，金石为诗”
归国后的艺术之路并非坦途。李金发满怀热忱准备投身美育，却因当年雕塑科无人报名，未能于上海美专任教。正如李金发所描述的：“民国十四年，我回国时，说起雕刻这名词，人们都误以为是刻图章。其情状颇令人哭笑不得。”他这位“学成归国”的艺术家很快就成了一个失业的艺术家，只能靠另一项专长——诗词方面赚取稿费维持生计。
尽管如此，李金发仍坚持雕塑创作。是金子总会发光，这一年他的雕塑作品《贝多芬之音乐》在天马会中展出，1925年《中国画报》第5期刊载了这件作品。李金发在国内雕塑界初试锋芒，孙中山之子孙科赏识其才，聘其为孙中山陵墓图案评审委员，并邀其参与《孙中山像》创作。
在上海期间，李金发与近代民主革命家蔡元培交往甚深。蔡元培为李金发编的《意大利艺术概要》及节译的《雕刻家米开朗琪罗传》题名，并赠其对联：“文学纵横乃如此，金石刻画臣能为。”李金发亦为蔡元培塑胸像一尊，此像不仅形神兼备，更摄其教育家之气度。作品未完全遵循西方写实主义的传统，而是在造型中融入了中国文人画的写意精神，尤以雕塑面庞处理，既合解剖之精，又透中国传统石刻之神韵。
此类中西交融之探索，在李金发另一件作品《伍廷芳像》中尤为明显。据了解，他巧妙地将西方肖像雕塑的体量感与中国传统造像的精神性巧妙结合，铸就一种既具现代性又不失东方韵味的艺术语言。其雕塑人物少有夸张动态，多为内敛沉思之态，恰合中国传统文化中“君子慎独”之精神追求。
伍廷芳像 作者：李金发 资料图“李金发将西方雕塑的造型理念与东方美学的精神内核相融合，为中国现代纪念性雕塑发展开辟出一条兼容并蓄的道路。”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孙振华表示，《伍廷芳像》历时三年时间落成，是李金发比较满意的作品。“你们看，伍廷芳像人物目光坚毅，衣纹流畅，细节处可见西方写实技巧，气韵间却透出东方文人的从容与脊梁，确实做得很好……”孙振华还表示，“李金发对中国现代纪念性雕塑的贡献，我觉得后人怎么称赞他都不为过。”
“塑以载道，美育兴艺”
1928年，时任大学院院长的蔡元培择址杭州西子湖畔，创立了第一所综合性的国立高等艺术学府——国立艺术院（今中国美术学院前身）。林风眠担任校长，李金发担任雕塑系主任，在中国的大学院校设雕塑专业，是中国美术教育史上的首开先河之举。在任教期间，他还在上海与友人开办“罗马工程处”，承接制作了一批名人塑像和公共雕塑作品，如上海名人李平书的铜像、安徽马祥斌军长像。
同年，李金发自办、主编的《美育》杂志创刊，《美育》杂志第二、第三期的编订，是李金发在国立艺术院除教学以外的一个重要生活内容。李金发十分重视“美育”，他认为艺术的作用是“快慰身心，陶冶性情”，诚如他在《美育》创刊号中说的那样——“人生尚到处是美，尚有一息可以留恋”“在此乌烟瘴气中，过我们的艺术的生命”。对于民众，要“尽力鼓吹艺术教育，使他们于生计疲乏之余，得到精神的慰藉”。
与此同时，李金发的雕塑艺术声誉日隆。1932年，广东当局聘请李金发到广州雕刻邓仲元铜像。李金发为了完成这项备受世人瞩目的任务，特别邀请了邓仲元的家人和故旧，在现场观看铸造过程，务求重现邓仲元原貌。李金发十分敬佩这位同乡，数月功夫便把十英尺高的邓仲元铜像雕刻出来，只见邓仲元身披军大衣，手扶宝刀，威武雄壮，栩栩如生，成为中国雕塑经典之作。
越来越多雕塑代表作使李金发跻身于民国雕塑大师的前列。他后来制作《黄少强像》，《北洋画报》第1584期刊印“名雕刻家李金发为岭南画家黄少强塑像”的现场照片。在广州，李金发还雕塑了国民党元老、早期主要领导人胡汉民像。1937年，李金发又为岭南画派传人赵少昂塑像。
李金发的雕塑作品像他的诗一般富有神韵、灵动，如《邓仲元像》、广州中山纪念堂的《孙中山像》等，人物形象塑造栩栩如生，仿佛有生命一般。除了人物肖像之外，他还创作了大型装饰性建筑浮雕，进一步展现了他将西方雕塑形式本土化的努力。在这些作品中，他开始有意识地探索如何用西方的雕塑材料和技法，表现中国人的精神面貌和文化气质。在衣纹处理上，他采用更加简洁、概括的线条，这奠定了中国现代雕塑教育的基础，对中国美术教育从传统向现代转型做出了大胆积极的探索。
“诗塑永恒，典范流芳”
1977年，李金发雕塑作品迎来“高光时刻”。“他的铜雕作品《生命线》在美国纽约佳士得拍卖会上出现，经过激烈竞价，最终以113万美元成交，创下当时华人艺术品拍卖最高纪录。李金发的作品凸显了其地位性、珍贵性和稀缺性，具有高度的历史意义。”罗雄介绍，此作品拍卖反映了20世纪80年代前欧洲藏家对中国艺术低估的背景下，李金发与温少曼、李铁夫等艺术家作品被视为“中国艺术暗淡时期的一缕光芒”。其高价成交不仅体现了个人艺术价值，也标志着中国现代艺术在国际市场的早期突破。
李金发雕塑艺术呈现中西融合、形神兼备、内敛沉静、气韵生动、诗塑互通、艺境相生。他的艺术人生如同一座桥梁，连接东西、古今、诗塑。如今，研究其雕塑艺术的意义在于梳理中国现代雕塑之源，探索东西艺术融合，重审美育的当代价值，丰富艺术史与收藏认知。
李金发雕塑作品：《黄少强像》 资料图在李金发诞辰125周年活动雕塑专题讲座上，中国文化艺术促进会雕塑艺术委员会副主任龙翔认为：“无论是在诗中运用具象词汇传递象征意境，还是在雕塑中以写实造型蕴含精神指向，李金发都善于通过形’表达神’，借助实’暗示虚’。作为后来者，我们应当从更深的语言层面理解他跨越艺术门类的创作智慧，这也为今天重新诠释李金发的艺术遗产提供了新的可能。”
五岭以东，万山重叠。从19岁走出围龙，远赴法国，足迹遍及欧陆，25岁返国后创业奔波，45岁之后担任外交官游历中东各国，51岁辞去官职隐居美国……纵览李金发的一生，他以开放的视野吸纳世界文明精华，让中国文学与艺术在国际舞台上崭露头角，又以赤诚之心守望文化根脉，将故土情怀与家国大义融入创作的血脉。有感于他独一无二的创作经历，中山大学教授陈希专程赋诗一首：“玉振金声越海疆，象征发轫启新章。岭南自有诗魂在，中西融合万古长。”著名诗人废名也认为李金发写诗如同“画画的人东一笔西一笔，尽是感观的涂鸦”。著名作家唐弢曾指出：“金发原为一雕塑家，以雕塑的艺术引入诗中，别有种浑成的感觉。”
文 | 赖嘉华
